Hannahiahiahia

不看云,没有集;
我在——我所不在的地方

审丑随想

散文鉴赏课上,老师布置了三个命题,即“秘密”、“月夜”与“审丑”,题目自拟,两堂课下了交货食饭。按照我的性格,是决计不会选“月夜”这样的主题的,一来幼时便蜗居在公寓里,看电视的情怀比看月亮的情怀来得浓郁得多,且月光也筛不进屋子里,在阳台上趴趴也就散了;二来“月夜”在我这里总有个或悲时或思怀的梗,没得这种感触自然应付不来,当日看秉写的月夜圣母般的爱,倒是醍醐灌顶,奈何时间仓促,怕是情怀没抒舀成,反把涓涓细流硬折腾成了闸里的水,要么喧腾要么断流,那就没意思了。至于“秘密”,压根儿就没在我的考虑范围内,私以为,这种隐晦的东西若要翻出来晒晒太阳,没得三岛由纪夫或是卢梭的那几把刷子还是别吓捣鼓得好,毕竟言语也有它的局限,不能与言就是不能与言。

我选择“审丑”这一命题,主要还是三个命题扫过去一眼相中的,倒不全是为了上述原因而不得不选。我说不出自己因何机缘看上了“审丑”,便用排除法作个托词,写得也愉快。

“审丑”是个动宾短语。高中毕业快两年,已然忘了老师成天叨叨的这种动宾短语的命题应把重心放在“动”上还是“宾”上了。我反复把这两个字在脑海中咀嚼,因不得陆焉识盲写的本事,只得有点想法便赶紧写下来,最后整合的时候豁然发现,这两个字或是这两个概念其实无分轻重,都得明析。无奈自己还是个没资格说“明析”的人,我很担心到最后把文章弄得四不像:看不出思想也称不上抒怀。

好像总有一种困惑,那些言不达意的地方,究竟是因为“言有不尽意”,还是根本就是自己才疏学浅?这个判别不可小觑,起码它会造成我倦怠或是急迫的表达情绪。这是我想要避免的,也是我最终选择做“键人”而非“笔者”的原因,即使我也承认后者更有情调。

文字的书写会间或透露出情绪化的东西,字的样貌或是删减的程度都会让我紧张,但电子文档不会。纸笔的那种在我面前丧失了的绵长与平静,我在电子文档这里找到了慰藉。我有一种文字病,只有对着电脑才能吐纳舒心,这也是我一直交不上当堂作业的原因。我知道,这很奇怪,但我不愿在这种事上难为自己,我总想过得舒服。

笔触的控制貌似是我的死穴,扯着扯着便偏了题,但也总想着赶紧扯回来,不晓得这算不算“神不散”的一种,若果真如此,我也算是沾了散文的边了罢。

细想来,审丑往往伴随着异象,因此就不得不引人在“丑”的概念上作浮想。马塞尔·杜尚有幅画作,名曰《下楼的裸女》,奇丑无比,且胀眼异常,所谓的裸女更像是那种制瓦厂爆炸后滚立在阶梯上的残骸。然而这幅画在军械库展中却相当卖座,评论泾渭分明、观者络绎不绝,甚至以压倒性优势奠定了杜尚现代艺术先锋的地位。杜尚自己也承认这幅画不美,甚至就是在反美,以运动着的丑的方式。他说:“你怎样去定义丑呢?就像你如何定义美一样。”不得不说,这个问题让人一时思维阙如,无言以对。

我们这个时代的人,从安塞姆·基弗尔的第一个维度来说,没有什么不一样。我们上着相同的课、考着相同的试卷、父母老师多半是被文革洗了脑的无甚信仰的人,这也注定了我们浅薄的文化功底。说到底,我自然也蜕不去应试的壳儿、撵不走中学生思维的干扰,习惯性地去下定义。因此,如果单看“丑”的话,我的第一反应就是:丑是什么、丑不是什么。我深知这样想的缺陷,却也无从摆脱。当一个概念失去自由的时候,它也就只存于说理的层面了。

我把“丑”定义为,或说顺耳些吧,划分为——畸形。起码我们这里所说的“丑”绝非“丑陋”、“粗鄙”之意。丑陋是个平面词,过于表象化,就像是第一眼印象,完全顺从直觉,这种“丑”多半是不需要“审”的;粗鄙则显得人为气息极重,粗犷而流俗的东西往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,一如对女子阴部含混而缠绵的描摹、“垮掉的一代”遍布粗糙言语的作品等。

审丑说到底,还是为了审美,而也只有“畸形”这一概念,是立体的,能够实现与“美”的互化。

忆及严歌苓的《审丑》一文,前些日子特意扒出来又看了看,文章有言,审丑是更高一层的审美。严歌苓想要表达的东西很简单:“要看见丑的外表下,一颗美的心灵的存在”,这个道理在我们年幼的枕边童话里便已孕育。主人公是拾荒老人,而非无定,无定是偏向主观方的旁观者。无定是画不出那具浓缩了劳苦而谦卑的老人像的,也许他能轻松临摹出罗丹的老妓女、劳特累克的丑浴女,但对于拾荒老人就是无从下笔,很显然,无定跳脱了自己的职业审美而转向人格审美。老人悲苦而真诚的人格之美在他的脑海与胸腔中膨胀,老人轮廓尖锐的膝盖、褶皱精致的小腹、浑沌昏暗的目光已无处可容,那种归属于艺术的、为求异而派生出的美,全然不在他的描摹范围内。

审丑之下,人格的美是本就存在的,艺术的美则是派生的,不然也不会有《少年巴比伦》中路小路对逃难时老太太胸前松垂的大麻袋的痴迷。严歌苓很聪明,她就这样,把艺术审丑与人格审丑分了开来。小说里创造的环境就是一个病态社会的典型,因此统筹来说,“审丑”就是在“审视这个病态的社会”,但这样子的理解,便倾轧不出所谓的“美”了。

我说丑是畸形,多半是受严歌苓小说中学生作画那小段的启发,流于艺术层面。若论人格的畸形,怕也就是太宰治、梵高之流,正所谓躁狂抑郁多才俊。不知道性情是否有分层之说,不然压抑之下心灵的如泉清澈是如何沉浸的?像是《审丑》一文中最主流的审丑形态,实则是一种移位,即由外貌到内心,逐步地了解某个人。

“审丑”应该不是自古就有,因为“审美”本身也并非始于洪荒。利用拆字法,我所能想到的有关“审”的解释,也仅止于“审视”与“鉴赏”。普世认为,美是不宜审视的,而丑是不宜鉴赏的,然而有趣的是,按照上述“审丑依旧是为了审美”的观念,二者恰可得兼。那么,继“审美”之后又为何衍生出“审丑”的情绪?

美到极致,要么成为罪恶的食粮,要么成为罪恶本身,周晓风这话说得很诗意,也有些道理,古龙笔下的林仙儿便是被美吞噬了的典例,玉体横陈,最终沉沦。爱是美的,而由爱激发的患得患失、优柔寡断、恩怨情仇还是我们所望的情感么?选美是为了美的,而由选美引起的勾心斗角、舆论炒作、利益得失还是我们所求的初衷么?也许,当美幻化为诟病种种的时候,人们就有意或无意地,开始转而探寻“丑”背后的纯一性:既然美的背后是不美,那么有关“丑的背后是不丑”的隐隐企盼是否可以如愿?“审”的过程,实则也是自创美的过程。钟楼怪人卡西莫多的善、鲁迅与许广平间的爱,人们总归是会想想的。

好友秉前两天跟我说,古语云的“情人眼里出西施”,其实是个伪命题。就像你看一张赋了字的纸,当纸离你越来越近、近至眼睑的时候,你就看不清这张上的字了,模糊到甚至连这是不是一张纸都无从判断了。谈论“审丑”这个话题也一样。我在整理提纲的时候,确有此感,愈是深入愈是偏离,翌日起来再翻笔记,已不知昨夜哗啦啦的一片所云何物了,恐怕是盯得太久了罢。因此,纠结于“审”、“丑”二字其实是无意义的,而无意义的事是否有必要去做谁也说不清。

海德格尔在《林中路》中说:带向持立。简单说来就是“自然呈现”。海德格尔的书很难啃,却也有着无穷的魅力,即便浅尝也似面对着,彷佛绵亘静止又彷佛高速旋转的宇宙。海德格尔他说,作品可以做到纯粹的自立:让作品蕴含一个世界的涌动的同时,又静谧地回归隐匿。这个观点说起来很复杂(得从“大地”说起),也可能是我未能真正理解而无法言明。但借“带向持立”的高帽子,我想说:一件作品、一个人远比我们所看到的复杂得多,他们是独立的、是自持的,而我们的“审丑”再高级,说到底还是在试图用一种主观去说服另一种主观。

我是不喜欢作收尾的,可能源于我对存在主义的偏爱,好像作了结上面的一大段东西便像根本没说似的。但我仍是要多一句嘴,即便我已浅薄到对于“审丑”的升华毫无头绪,我承认。我常跟人说,我们要活得像那种优雅的老年人,不戚戚不汲汲、相信这个世界还是美好的,因为我们本身就很美好。这话貌似与“审丑”毫无联系,却是我行文至此、情注笔端、突发奇想想要的说的,便记在这儿罢,或许明日起早看来又是不知所云了呢(笑)。

2014年10月20~23日晚间碎碎念

浅小芥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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